引言:资本主义争论中的第三种声音
1944年卡尔·波兰尼的《大转型》问世时,关于资本主义本质的世界思想讨论主要在两个声部中进行:自由保守主义(哈耶克、熊彼特、米塞斯)和马克思主义(列宁、卢森堡、希法亭)。波兰尼做了一件罕见的事:他拒绝了这两种框架,提出了第三种——制度历史主义的框架。对他而言,资本主义既不是自由的胜利(自由主义叙事),也不是注定被革命消灭的历史恶(马克思主义叙事)。它是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嵌入特定社会政治关系中的具体历史形式——而它正在摧毁那些使其成为可能的条件。
卡尔·波兰尼(1886—1964)度过了一生,这一生只能称为"矛盾的传记"。匈牙利犹太人、奥地利社会主义者、英国移民、美国教授——他目睹了奥匈帝国的崩溃、贝拉·库恩革命、奥地利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和冷战。这使他能够把资本主义不作为抽象体系、而作为活生生的历史力量来分析——这种力量撕裂社会并催生政治灾难。
在数字时代,波兰尼的分析工具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他的三个核心概念——"双重运动"(double movement)、市场的"脱嵌"(disembeddedness)和"虚假商品"(fictitious commodities)——描述了在平台资本主义、零工经济和个人数据货币化时代获得全新、尖锐而具体维度的机制。
一、思想肖像:理论家与实践者
1.1 传记作为理论来源
波兰尼是少数几位其传记经历直接滋养理论构架的思想家之一。1910年代,他积极参与匈牙利改革知识分子运动(伽利略俱乐部),致力于土地改革、民众教育和合作社运动。1920年代初流亡维也纳后,他成为经济杂志《奥地利经济学人》的主要编辑之一,在那里与奥地利学派——首先是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在社会主义经济计算问题上——展开激烈论战。
这一经历至关重要:波兰尼从内部观察了抽象的市场机制如何在危机条件下与真实的社会生活相碰撞。恶性通货膨胀、大规模失业、1930年代的政治激进化——这一切对他而言不是统计数据,而是他每天亲眼目睹的活生生的现实。1933年纳粹在德国夺权,1934年奥地利法西斯在奥地利建立独裁,波兰尼流亡伦敦,后至美国,在那里写成了他的主要著作。
1.2 主要著作
波兰尼的思想遗产集中在几部核心著作中:
- 《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1944)——主要著作,分析了19世纪英国市场社会的兴起及其通过社会反冲的必然自我毁灭
- 《早期帝国中的贸易与市场》(1957,主编)——比较历史分析证明,"自我调节市场"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现象,而非普遍规律
- 《人类的生计》(1977,遗著)——其经济理论的人类学基础
- 1920—30年代在奥地利报刊上发表的早期文章,其中已埋下后来诸概念的种子
诺贝尔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为2001年《大转型》再版所作序言中,称其为"关于现代经济体系本质的最重要著作之一",并指出其对于理解全球化具有"惊人的现实意义"。这部著作在学术文献中被引用超过52 000次,波兰尼影响的规模由此可见一斑。
二、《大转型》:核心论证
2.1 市场社会作为历史实验
《大转型》的中心论点与自由主义传统和马克思主义传统都大相径庭。波兰尼主张:市场社会既不是"自然"秩序(自由主义),也不是产生上层建筑的"基础"(马克思主义)。它是18—19世纪在英国开始的一场具体历史实验,其本质是试图创建一个"自我调节市场"——一种无需外部干预就能管理社会一切资源分配的机制。
波兰尼的关键观察是:这场实验需要前所未有的东西——将劳动、土地和货币转变为商品。在传统社会中,这三个要素嵌入于社会关系之中:劳动是家庭和社区生活的一部分,土地是社会等级和文化认同的一部分,货币是君主政治的工具。资本主义市场将它们从这些语境中剥离出来,使其成为买卖的对象。
正因如此,波兰尼将劳动、土地和货币称为"虚假商品":它们被当作商品使用,但实际上并非为出售而生产。劳动是人的活动,与人的生命不可分割;土地就是自然本身;货币是由银行体系创造的购买力符号。当它们被"仿佛"是真正商品地交易时,便产生了破坏性的社会后果。
2.2 "双重运动":市场扩张与社会反冲
波兰尼最重要的概念——"双重运动"(double movement)——由此生发。其逻辑简单而有力:
- 第一运动:市场不断扩张,将越来越多的生活领域纳入其轨道,将此前处于市场关系之外的事物商品化
- 第二运动:社会必然以保护性反冲作出回应——通过工会、劳动立法、土地管制、金融监管、国有化
在波兰尼看来,这种辩证法不是偶然的政治冲突,而是市场社会的结构性规律:第一运动越激进,第二运动的反击就越强烈。1930年代的大萧条、法西斯主义、苏联实验——在波兰尼的解读中,这些都是"第二运动"的不同形式:社会以各种方式——哪怕是灾难性的方式——保护自己免遭市场破坏。
三、数字经济的"脱嵌"
3.1 "嵌入性"概念及其渊源
"嵌入性"(embeddedness)是波兰尼武器库中第二重要的概念。其含义是:在所有社会中,除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之外,经济始终嵌入(embedded)于社会关系之中。经济行为不是由抽象的"利润最大化"决定的,而是由互惠、再分配、社会地位、宗教义务等考量决定的。
19世纪的市场资本主义在历史上第一次"颠倒"了这一关系:现在不是经济嵌入社会,而是社会变成了经济的附属物。市场关系支配了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关系。这就是"脱嵌"(disembeddedness)——而正是它,在波兰尼看来,是现代世界一切根本矛盾的来源。
3.2 平台经济作为"第二次脱嵌"
当代研究者令人信服地表明,数字资本主义实现了"第二次脱嵌"——其深度远超第一次。如果说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将工厂工人的劳动商品化,那么21世纪平台资本主义则将人的整个生活商品化——他的注意力、情感、社会联系、地理位置、性偏好、政治观点、健康状况。
谷歌和脸书货币化的不是人类劳动的产品,而是人类存在本身——作为数据提供者。在波兰尼的范畴中,这意味着出现了第四种虚假商品——数据(data):它不是为出售而生产的,它是人类生活活动的副产品,然而却被当作商品交易,形成了规模达数万亿美元的产业。
肖莎娜·祖博夫在其著作《监控资本主义时代》(2019)中正是发展了这一波兰尼式直觉:行为数据是从人类经验中提取的"原材料",其方式从根本上"脱嵌"于社会契约。用户不知道究竟提取了什么,无法控制所提取内容的使用,除了"免费"获得服务访问权之外一无所获——这与被波兰尼详细研究过的"圈地法令"将农民从公地上驱逐的处境如出一辙。
四、数字时代的"双重运动"
4.1 第一运动:数字商品化
从波兰尼"双重运动"的视角来看,1990—2015年代是数字市场无拘束"第一运动"的时代。互联网、移动革命和平台商业模式相继将此前处于市场关系之外的领域商品化:
- 人际交流(电子邮件、即时通讯、社交网络——脸书、推特/X、WhatsApp)
- 知识与教育(Coursera、维基百科作为通过数据货币化的"免费"资源)
- 住宿(Airbnb——私人空间与待客之道的商品化)
- 交通(优步、Lyft——个人时间与汽车的商品化)
- 劳动(Upwork、Fiverr、亚马逊土拨鼠——"零工经济")
- 注意力(TikTok、YouTube——人类时间与情感的货币化)
每一种商品化都与波兰尼对"虚假商品"的描述完全吻合:待客之道、知识、按需提供的个人劳动——这些不是"真正的"商品,因为它们不是专门为在市场上出售而生产的。
4.2 第二运动:监管反冲
自2010年代中期,波兰尼式的"第二运动"以不断增强的力度显现——作为社会对第一运动所造成破坏的结构性反应。其表现多种多样:
- GDPR(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2018年)——对"第四种虚假商品"——数据——的直接保护性反应
- 《数字服务法》和《数字市场法》(欧盟,2022—2023年)——对平台垄断的监管
- 美国和欧盟对谷歌、Meta、亚马逊、苹果的反垄断诉讼
- 平台工人权利运动(加利福尼亚州AB5法案;英国法院关于优步司机身份的判决)——保护劳动免受零工经济"脱嵌"之害
- 部分国家限制TikTok(美国、印度、欧盟政府机构)——针对注意力数字商品化的国家自我保护
- 对跨国平台征收"数字税"——试图将"脱嵌"企业的租金再分配给社会
波兰尼写道,"第二运动"不必然是进步的——它只是防御性的。法西斯主义也是反对市场破坏的"第二运动"。在数字时代,这一警告具有特别尖锐的意义:要求"数字主权"、国家控制互联网和与全球平台隔绝的民粹主义运动——这也是"第二运动",只是以威权形式出现。
五、全球矛盾:波兰尼与世界市场
5.1 "金本位制"及其数字类比
《大转型》的核心论点之一涉及对19至20世纪初金本位制体系的分析。波兰尼不仅将其视为货币体系,更视为全球"脱嵌"的机制:金本位制要求各国将内部经济政策(就业、公民福利)从属于黄金储备的外部平衡。在波兰尼看来,这是"自我调节市场"乌托邦在世界规模上的体现——而正是它在1931年(英国放弃金本位制)的崩溃成为开启灾难时代的转折点。
在数字时代,作为全球贸易基础设施的数字平台扮演着类似"全球脱嵌"机制的角色。一个想要参与全球经济的国家被迫通过亚马逊云服务、谷歌云、SWIFT、Visa/万事达卡运作——正如19世纪它被迫维持与黄金的可兑换性一样。国家经济主权不是屈从于黄金储备的要求,而是屈从于数字兼容性的要求。
5.2 外围与中心:新"大转型"
波兰尼在其人类学研究中强调,18—19世纪英国的"大转型"是一个独特的暴力过程——公地圈占、传统手工业的摧毁、通过强制创造"自由劳动力市场"。对于世界其他地区,这一过程通过殖民主义输入市场制度来实现:印度的白垩土被改造为兰开夏棉花种植园,非洲社区被摧毁以在矿山创造"自由劳动力"。
在数字时代,类似过程通过将平台商业模式出口到全球南方市场进行。优步摧毁了内罗毕和雅加达的传统出租车业;脸书成为南亚和非洲十亿用户唯一的"互联网"(Free Basics项目);亚马逊在印度和巴西挤压当地零售业。这是波兰尼式的"第一波"商品化——驱动它的不是蒸汽机和织布机,而是算法和智能手机。
5.3 国家主权与数字全球化之间的矛盾
波兰尼坚持认为,"自我调节市场"与民族国家不相容:市场要求资本全球流动,而国家对具体公民承担责任。他认为这一矛盾在自由主义范式内无法解决。
数字全球化将这一矛盾推向极致。跨国平台:
- 通过零税率司法管辖区(爱尔兰的苹果,卢森堡的亚马逊)优化税务,将利润从创造价值的国家转移出去
- 不服从国家劳动法(将工人分类为"独立承包商")
- 不为算法内容审核对民主进程的后果承担责任
- 在其他国家的司法管辖下积累一国公民的数据
这是波兰尼所描述的"自我调节市场"与社会保护之间冲突的精确再现——只是现在替代金本位制的是TCP/IP协议,替代伦敦的是硅谷。
六、虚假商品:对波兰尼范畴的扩展
6.1 数字语境中的劳动、土地与货币
波兰尼的三种"虚假商品"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根本性的新维度:
劳动——零工经济(优步、Deliveroo、亚马逊Flex)创造了数百万"平台工人",在法律上不属于雇员。他们被剥夺了社会保险、带薪假期、就业保障——即被"脱嵌"于20世纪"第二运动"艰难争取来的社会劳动保护体系。波兰尼写道,劳动的商品化"摧毁人"——将生命变成市场行情的函数。这正是发生在优步司机身上的事,其收入由算法的"激增定价"决定。
土地——在数字语境中,其对应物是数字基础设施:服务器农场、海底电缆、频谱、域名。这些资源是有限的且具有战略重要性——如同农业时代的土地。将其私有化到少数企业手中,再现了波兰尼式的圈地:公共资源变成私人租金的来源。
货币——加密货币和数字金融创造了比传统金融更加"脱嵌"于国家监管的平行货币体系。比特币是波兰尼认为最危险幻觉的"自我调节货币"自由主义乌托邦的极致体现。
6.2 数据作为第四种虚假商品
如前所述,对波兰尼体系最重要的补充是承认数据为第四种虚假商品。这一论点由当代文献(祖博夫、斯尔尼塞克、马祖卡托)发展而来,具有波兰尼范畴的所有特征:
- 数据不是为出售而生产的——它作为生活活动的副产品而产生
- 它与人的个性、关系和活动不可分割——正如劳动与工人不可分割
- 其商品化具有破坏性的社会后果——从操纵选举到算法画像歧视
- "数据市场"是人为创造的——通过无人阅读的法律协议(服务条款)
七、波兰尼与国家:监管作为"第三条道路"
7.1 拒绝自由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
波兰尼既不是自由主义者,也不是苏联社会主义者。他的政治立场最接近今天所称的"经济民主"或"嵌入式自由主义"(embedded liberalism——约翰·鲁吉的术语,用以在波兰尼范畴内描述战后布雷顿森林秩序)。其要义是:市场是必要的且富有成效的,但它必须嵌入保护劳动、自然和社会团结的社会制度之中。
这使波兰尼成为温和右翼(不想要革命或国家社会主义,但承认不受管制市场的失败)和改革主义左翼(不寻求革命而是寻求监管的替代方案)都可援引的理论家。
7.2 "嵌入式自由主义"作为数字监管模式
鲁吉的解读表明,1945—1970年代的战后世界秩序(布雷顿森林体系、关贸总协定、凯恩斯主义)正是"嵌入式自由主义":国际贸易自由化,但保留了国家进行社会政策和监管的权利。这是与波兰尼"第二运动"逻辑相符的妥协。
1990—2020年代的数字全球化摧毁了这一妥协:新一代平台资本主义创造了"第二个金本位制"——一种国家无法管理、却不得不服从的全球数字基础设施。欧盟试图通过GDPR、《数字市场法》、《数字服务法》为数字经济创建新的"嵌入式自由主义"——这是波兰尼纲领在21世纪的直接体现。
八、比较视角:熊彼特、列宁、波兰尼
为了理解三位伟大思想家如何在分析同一现象时相互补充,以下系统性比较框架颇为有益:
| 维度 |
熊彼特 |
列宁 |
波兰尼 |
| 思想传统 |
自由保守主义 |
革命马克思主义 |
制度主义/"第三条道路" |
| 核心著作 |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 |
《帝国主义》,1916 |
《大转型》,1944 |
| 中心概念 |
创造性破坏 |
垄断帝国主义 |
双重运动/脱嵌 |
| 变革主体 |
创新型企业家 |
金融垄断精英 |
市场对阵社会(作为体系) |
| 垄断诊断 |
创新者的暂时租金 |
资本主义的有机产物 |
"脱嵌"的后果 |
| 数字类比 |
吞并初创企业的平台垄断 |
美中技术帝国主义 |
"第四种虚假商品"——数据 |
| 国家角色 |
对创新自由的威胁 |
资本主义垄断的工具 |
将市场"嵌入"社会的必要手段 |
| 预言 |
资本主义自我摧毁 |
资本主义需要革命性超越 |
资本主义自我限制或催生灾难 |
九、波兰尼方法的局限与批评
9.1 历史特殊性作为弱点
波兰尼最主要的理论弱点是他对英国历史经验的独特依附——将其作为所有市场转型的原型。批评者指出,他的图式难以适用于德国、日本或美国的资本主义发展,在那些地方,市场从一开始就嵌入强大的国家和企业结构之中,没有波兰尼式的"脱嵌"。
这一局限重要:数字资本主义在美国(市场模式)、中国(国家主导模式)、欧盟(监管模式)的发展路径各异——波兰尼的图式对美国路径的描述优于对中国路径的描述。
9.2 对阶级冲突的低估
马克思主义批评者有理由指出,波兰尼的"双重运动"是过于抽象的"社会反应",没有解释究竟是哪些阶级和群体构成了"第二运动",其方向和形式是如何决定的。波兰尼以"社会"作答,而这需要对具体政治力量、其利益与组织的分析。
在数字语境中,这意味着波兰尼框架允许将GDPR描述为"第二运动",但无法解释为何恰恰是欧盟而非美国或中国成为其推动者——以及为何美国科技公司成功抵制了2024—2025年之前在美国国内的类似监管。
9.3 规范性不确定
波兰尼中立地描述"双重运动"——将其作为结构性事实。但正如已经指出的,法西斯主义也是"第二运动"。批评者要求其理论提供规范性标准:哪种"第二运动"是进步的,哪种是反动的?波兰尼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是含糊地援引"人类自由"和"民主治理"。在数字民粹主义时代(反对Big Tech的运动,要求将其国有化或以威权制度精神严格审查监管),这种规范性不确定性成为头等理论问题。
十、波兰尼与"下一次大转型"
10.1 人工智能作为新"蒸汽机"
波兰尼传统中的最新研究指出,当前时刻——GPT-4及更高水平生成式AI系统的出现——是"第一次大转型"初期蒸汽机出现的结构性类比。人工智能承诺(并已开始)将此前根本不属于市场领域的东西商品化:人类的创造力、判断力、关怀、情感劳动。作家、艺术家、律师、医生、心理学家——这些是"新织布工",其劳动面临"脱嵌"的威胁。
按照波兰尼的逻辑,这意味着对AI转型的"第二运动"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已经开始:作者起诉OpenAI和Stability AI,好莱坞编剧罢工(2023年),欧盟AI监管要求(《人工智能法》,2024年)——这一切都是新保护性反冲的最初浪潮。
10.2 波兰尼会如何看待金砖国家与"数字主权"
金砖国家建立替代数字基础设施的运动(独立于SWIFT的支付系统;国家云服务;不依赖华为或西方供应商的通信网络),可以用波兰尼范畴解读为针对数字"脱嵌"的国家"第二运动"。各国试图将数字经济"重新嵌入"(re-embed)于国家制度,恢复对"虚假商品"——数据、平台工人劳动、数字货币——的控制。
波兰尼会以理解但也以警告的眼光看待这一切:国家"第二运动"不是自动民主的。中国的"防火长城"也是"第二运动",只是以威权方式实施的。将市场"嵌入"社会,可以是为了公民的利益——也可以是为了监视国家的利益。
结论
卡尔·波兰尼以独特的方式构成了熊彼特—列宁—波兰尼思想三角的最后一环。熊彼特从市场逻辑内部看到创新与垄断的动态,列宁将剥削与帝国主义视为资本主义的系统性必然,而波兰尼提出了一个更为根本、同时也更为实际的问题:在何种制度条件下,市场与人类社会是相容的?
1944年的《大转型》通过蒸汽机和金本位制描述了"自我调节市场"的诞生与危机。21世纪的数字"大转型"通过算法和平台再现了同样的逻辑——带来同样的结构性后果:劳动、自然和货币的"脱嵌","第二运动"的不断增强,以及这一运动可能采取威权形式的危险。
波兰尼的警告依然有效:无论是棉花市场还是数据市场,"自我调节市场"的乌托邦破坏社会织物的速度都快于社会适应的速度。对这种破坏的回应是不可避免的。问题仅在于:它是否将是民主的。
参考文献
- 波兰尼K.《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法拉尔与莱因哈特出版社,1944年(俄文译本:莫斯科:阿列泰亚出版社,2002年).
- 波兰尼K.,阿伦斯伯格C.,皮尔逊H.(主编).《早期帝国中的贸易与市场》.自由出版社,1957年.
- 波兰尼K.《人类的生计》.学术出版社,1977年.
- 祖博夫S.《监控资本主义时代》.PublicAffairs,2019年.
- 斯尔尼塞克N.《平台资本主义》.政体出版社,2016年.
- 法伊弗S."更大的转型:数字化与波兰尼".《劳动与社会杂志》,2021年.
- 格拉伯G.,柯尼希J."嵌入式颠覆:平台经济的波兰尼式框架".《社会学》,2020年.
- 乔菲J.W.等."平台权力与监管政治:21世纪的波兰尼".《国际政治经济评论》,2022年.
- 肯尼M.,齐斯曼J."波兰尼告诉我们关于平台经济的什么".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工作论文,2020年.
- 伍德A.J.等."零工经济中数字劳动的(去)嵌入性".《工作、就业与社会》,2019年.
- 布洛克F."波兰尼的双重运动与批判理论的重建".《经济干预》,2008年.
- 马祖卡托M.《万物的价值:全球经济中的创造与攫取》.PublicAffairs,2018年.
|